遥想时间开始处(一):人类文明的源流
2026-05-30 15:50:2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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遥想时间开始处(一)
——人类文明的源流

文/老庄友华 2024-1-6

引言:

时间开始了!

这是大胆夸张、大气磅礴的诗句,也是想象奇诡、立意高深的金句。

这是1949年,胡风仍是同志、尚未反动之时,对古国新生表达的热忱欢迎、美好憧憬。

这诗句令俺过目不忘,冲动到欲斥“歌德派无好诗”为妄言。诗的魅力,原本在于情感的喷涌、想象的新奇。如果满纸逻辑理性,中规中矩,将无法激起人民群众的澎湃热情。

这句诗穿越了厚重的历史,而今已过七十三岁这个坎。虽然记不起诗中的第二个句子,但这个标题,这开篇的第一句,却是带着一串问号惊叹号,深深刻进了俺这脑子里。

时间翻篇了。

2023走了,2024来了。

人们各怀心思,迎来又送走了新年的钟声。

元旦这天,有什么特殊意义么?论天理大概是没有的,不过是地球绕太阳转到某个位置罢了。这种屈原天问都没关心的问题,我辈有没有必要追问:一年开初为什么就不能定在立春,抑或白昼最长的夏至、最短的冬至?

每逢新年伊始,照例免不了思前想后、长吁短叹。叹叹过往的年华虚度,想想未来的人生去处。明知各种概念及意义,都是人为设定赋予的。但几十年了,还是不想改或改也难,硬生生就变成了积习。或许,不奢求日三省吾身,每年省一省也该不算多余吧。

这几天,胡风先生的“时间”大词,又如风乍起搅动池水,总在俺这脑子里晃来荡去。不愿浮云遮望眼,莫如爬楼登高处。于是乎竟感觉:百亿年时光飞来眼底,数千载往事涌上心头……

01
两河文明:文明曙光初现

按照宏观叙事,将宇宙的138亿年历史压缩成一年即是:1月1日大爆炸发生;9月太阳系形成;12月31日最后一分钟,人类文明开始出现。

依据自我感受,人类历史依然漫长而丰富,且经历过无数攸关前途命运的“时间开始处”。

走出非洲的早期智人,从约八万年前起步,到约一万年前扩散至全球。随着各地原生人种在竞争中陆续消失,智人最终成了地球上的唯一主宰、现代人的共同祖先。

石器时代的原始人类,拼尽了脑力精力,也只能挣扎在生存线边缘。经过200万年的漫长煎熬、艰苦求索,才终于迎来文明的曙光,地球上开始出现城市、冶金与文字。这个文明“三要素”,学界早已作为鉴别文明的标准,近几年却也遭到某些专家基于爱国热情的反对。

文明是什么?答案众说纷纭、争论不休。我比较偏爱:文明在某种意义上,就是生存之上的东西——生存之上,才有文明。我也曾感叹:有幸生为现代人,不可辜负了文明的时代,起码从观念上,不能退回到动物般刨食糊口的生存之下。

苏美尔文明是人类已知第一个有文字记载、也是出现最早的成熟文明。

在两河地区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,苏美尔人于距今6000多年前,就创造了成熟的农耕文明,并在延续数千年的历史中,发明了楔形文字以及犁、车轮、玻璃、面包和酿酒等等。苏美尔人掌握了大量数学、医疗和法律等知识;拥有成熟的冶金、纺织和服装等技术;还有发达的种植养殖业、完善的灌溉系统;并且兴建了巨大的建筑、繁荣的城市……这种高度发达的社会形态,在其消亡后的一千多年里,也没有任何文明体可以媲美。

但在长达两千余年间,这个文明竟然完全湮灭于历史的尘埃,通过现代人的考古发掘、文字破译等,才得以重现于世。想想可能仍有苏美尔、三星堆之类的文明未见天日,或该叹息人类认知的贫乏、文明延续的脆弱……

苏美尔是不是世界文明的发源地?人类的起源,文明的发源,究竟是同源扩散还是多地发源?对这类问题存在争议,本是正常现象。但也有人,看历史总是以立场正确先入为主,并且极为敏感、重度情绪化。在我看来,对历史还是要尽可能客观理性、相信事实与科学。

一个族群的形象,并不取决于历史是不是悠久,种族是不是移民,文明是不是次生。现代人类起源于非洲,又能让当地人民因此自豪到哪里去?

一个民族的自信,不该来自阿Q式的祖上曾经阔过,重点还是要看现实:诸如国民的幸福指数怎样,对人类文明做过哪些贡献,在现代世界处于何种位置等等。如果过于纠结历史,反倒需要检讨一下:是不是对现实存在不满、缺乏自信?

02
轴心时代:人类意识觉醒

1949年,在胡风高歌“时间开始了”之际,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出版了《历史的起源与目标》。这本书提出的重要概念——轴心时代,在全球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。

公元前800至前200年期间,人类最早的一批思想家,在欧亚大陆的不同地域,同时而且大量涌现出来:中国有孔子、孟子、老子;希腊有苏格拉底、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;印度有释迦牟尼;以色列有犹太先知……雅斯贝尔斯挑选出其中最杰出的代表人物,按照苏格拉底、佛陀、孔子和耶稣作出排序,合称“四大圣哲”。

为什么偏偏在这短短的600年间,集中产生了如此众多、如此重要的思想家,迄今仍是一个未解之谜。

轴心时代标志着人类意识的觉醒、精神的突破,是人类首次对自身存在、伦理价值、宇宙本质等终极问题,进行了系统性反思。

以四大圣哲为代表的思想家,突破了上古以来原始的感性的神话思维,转入到了宗教的道德的理性思考。圣哲们唤醒了人类关心“人与生活”的个体意识,开始以道德、怜悯和同理心,取代原始的敬畏自然、崇拜暴力,实现了从“无序的恐惧”过渡到“人性的觉醒”……这是人类第一次思想大爆发,由此终结了远古以来的漫长蒙昧期,实现了脱胎换骨的文明大升级。

雅斯贝尔斯如此评价轴心时代:“在它之前的一切事物,似乎都为它而准备,而之后的一切事物也联系着它,而且是意识清醒地联系着它。人类的历史从这一时期获得结构。”这就是说:

——轴心时代之前,人类的各种活动都在为它的到来做准备。上古时代,人类受神话思维支配,对上苍深怀恐惧和敬畏,自身则充满愚昧和残忍。各个族群都发生过大规模的以活人为献祭、当食物……古文明时代,巴比伦、埃及、印度和中国等地,文明规模虽然宏大,但终究缺乏哲学和伦理方面的深刻思考,未能达到真正的意识觉醒。

——轴心时代以后,人类的所有进步都是以它为起点。任何未同它获得联系的民族,包括美洲、澳洲大陆,全都未能脱离原始的生存状态。轴心时代创造的思想财富,迄今仍是人类发展进步的原动力。人类进步中的历次觉醒和飞跃,都会从这里获得启示,每当遇到精神和社会危机,总要回到这里寻求引导。

轴心时代构成了历史前进的车轴。人类文明不管走出多远,始终都在围绕这个轴心转。雅思贝尔斯确信:“人类的精神基础同时或独立地在中国、印度、波斯、巴勒斯坦和古希腊开始奠定,而且直到今天,人类仍然附着在这种基础之上。”

四大圣哲关于人与人、人与天、人与神等关系的思考与阐释,让人类形成了基本的世界观,产生了全新的精神认同,为人类在文化宗教、伦理道德等方面,都奠定了文明的根基。由此孕育出的全球七大文明体,至今还保存着各具特色的生活方式,一直走在轴心文明的延长线上。

中国之幸运在于,以孔子为代表的诸子百家,在思想大爆发的轴心时代,不只没有缺席,表现还很到位。此后一千多年间,华夏民族在农耕时代创造的辉煌成就,不仅长期成为大东亚的文明中心,甚至也曾占据全世界的文明高地。

现代人对明清以来的愚昧落后,确有必要反思其原因。但是若不具体分析现实真正的问题,却将批判目标集中在华夏文化的源头,也就只能发泄情绪,不会具有正面意义。

03
科学革命:开创历史新局

在雅思贝尔斯的论述中,科学时代是继上古时代、古文明时代、轴心时代之后,人类历史的第四阶段。

赫拉利著名的《人类简史》,主要是按社会经济的发展来作划分:“在历史的路上,有三大重要革命:大约7万年前,‘认知革命’让历史正式启动。大约12000年前,‘农业革命’让历史加速发展。而到了大约不过是500年前,‘科学革命’可以说是让历史画下句点而另创新局。”

科学革命的重要意义,怎样高估应该都不过分。但这“让历史画下句点而另创新局”的结论,还是值得商榷:科学革命真能对轴心时代“画下句点”么?

西方文明离不开两大根基:一是古希腊的理性和自由精神,源于苏格拉底;二是基督教的信仰和价值观念,来自耶稣基督。这些轴心时代奠定的文明根基,也是科学革命的文化源头。

有科学史家指出:科学不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,只是奢侈品。科学诞生并非人类社会发展的正常产物,而是特定条件下智力突变的偶然事件。希腊文明十分独特且超前,即使失传了一千多年,但其埋下的文明种子,经过两次大翻译运动传入欧洲之后,还是引发了全方位的文明飞跃。这包括文艺复兴的人文思想,宗教改革的理性化世俗化运动,启蒙运动的自由平等博爱理念等等。

现代科学正是在理性和自由精神引领下,经过从开普勒、伽利略到牛顿的不断探索,才终于诞生的。

人工智能时代到来,令人类充满了无比美好的想象与期盼,同时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忧虑和恐惧:科学的无序发展,会不会毁灭人类?就连Open AI创始人山姆·奥特曼也忧心忡忡:“超级人工智能的发展可能是对人类持续存在的最大威胁。可以消灭所有的人类。”

似乎自从马斯克喊出“碳基生命(人类)只是硅基生命的启动程序。”就有了众多拥趸的热情欢呼、热心论证:碳基生命太弱了,硅基生命才足够强大,注定要接替人类,完成对宇宙之谜的探索。碳基文明只能是无机文明的先导程序……

这些欢呼者或该想想:宇宙对上帝等高维智慧,根本没有奥秘。需要探索的,只有无知的人类。但为了探秘求知,竟然欢呼喜迎一种让人类整体消亡、由硅基生命接替——对人类有害无益的探索模式,这还是正常人类的思维吗?

我们不能只要宇宙的视角,而丧失人类的立场。对任何不利于增进人类福祉的东东,不管“进步”还是“退步”,都应当坚决反对。

现代性问题带来的种种危机,正在警示人类:对源于轴心时代的人本思想,不仅不可“画下句点”,而且还要继承发扬。

千万不能忘记,人是目的而非工具和手段。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不可偏废,没有科学进步,文明将会失去发展的动力。缺少人文精神,包括信仰、道德、美学等,文明也会失去进步的方向与灵魂,甚至走向毁灭。

英国当代文化、宗教学者凯伦·阿姆斯特朗,在《轴心时代》一书中写道:“轴心时代是产生精神天才的时代,我们则生活在一个产生科技天才的时代。在这样一个急功近利的时代,我们尤其需要心灵和精神的净化,而其秘笈,正蕴涵在轴心时代的贤哲们从不同宗教、不同思想中发展出来的‘金规则’之中。”

雅斯贝尔斯认为,科学革命有可能孕育下一个“轴心式突破”。

近500年来的科学时代,主要是由西方文明构建的,东方社会只是在跟随学习。这就可能令人生疑:四大圣哲应不应该享有同等的尊荣?我倒是希望:华夏诸子百家中也埋有文明的种子,有朝一日将会破土而出,引导全球的文明升级。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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