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老庄友华

01

在这颗小小地球上，人类不断地涌来、不停地隐去，接续上演着喜怒哀乐的各种剧目。李白说人生“百年三万六千日”。普通人死后再过百年，当记得他的人也已离世，这个人便如从未来过世间，不会再有任何痕迹。书圣王羲之曾于酒后感叹：“况修短随化，终期于尽。古人云‘死生亦大矣'，岂不痛哉！”

我在船行三峡、车经鄂西的途中，都见识过何为大山。大山的半面山坡，足以容纳整个县城。大山的一道褶皱，就能隐伏众多村落。在这些大山深沟间，许多山民可能终生困于某处小山村，却为一点蝇利蜗名，或争得有滋有味，或斗到要死要活……看看想想，震撼之余，更多还是悲哀：我难道不也是个山里人？

以前读叔本华，记取的关键词是“当下”：过去未来皆虚幻，唯有当下这一刻才是最真实的。也曾翻看萨特，难忘的亮点要算“选择”：无论何种环境，都存在选择的可能性。我们无法选择生死，但在时间、空间以及自由的有限边界内，还是可以选择不同的活法。

生命脆弱，人生无常。可以使人悲观厌世，亦可促人大彻大悟、萌生善念，从而善待自己、善待别人、善待万物……人之将死，其言也善。一个人如果自知将不久于人世，胸怀间当弥满仁爱、宽恕、慈悲之情，其言其行将会发生重大的改变。

光阴易逝，人生苦短。能够令人哀伤沉沦，也能催人警醒，逼人尽量站往高处，去俯瞰人生、洞察世事。现代物质世界，不大能够兼容出世的心态、超然物外的精神。但也要相信，一个人只有洞穿生活的层层迷雾，摆脱蜗角虚名、蝇头微利的种种蛊惑，方能自觉追寻一种真实合理的生活。

02

真实合理的生活，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。

大量中老年人，在温饱之后的优先追求，都是健康长寿。从古代林林总总的寻仙炼丹术，到现代形形色色的营养锻炼法，国人积累的养生之道，早已是繁杂纷呈、汗牛充栋。

健康能保障生活品质，于己于人于社会，都可谓有百利无一害。但很难断言：长寿于己于人于社会，同样也都有益无害。

养生有益于身体健康。但养生过度，搞成百有禁忌，如履薄冰，使人不得开心颜，就不仅影响生活质量，还可能有损于健康。

长寿牵涉的因素太多，养生好乃至健康好，并不等于必然长寿。从生活经验看，有些病歪歪的“药罐子”，偏就能活成“老朽”；也有健壮如牛的汉子，却会突然一病不起……从没听说哪位寿星，是践行某养生理论的成果，但为养生而“作死”之事，反倒不乏传闻与记载。

现代医学的发展，对人类健康长寿的贡献巨大无比。但一个人能不能、怎样才能实现长寿，实在是现代科学尚未解开的谜题。今天，我们与二千年前的古罗马诗人贺拉斯，依然面临相同的悲哀与无奈：“死袭击我们的方式何止一端？/没有凡夫能够预防/那时刻来临的灾殃。”

人们常说：明天和意外，不知哪一个先来。哲人认为：人生最确定的是必然要死，最不确定的是什么时候、什么方式死。

无疾而寿终正寝，是常人难求的福报，人们大都还是会死于疾病或天灾人祸。而疾病与灾祸，有着成千上万的种类。且每一种类，又因个人先天遗传与后天生活状况等差异，存在成千上万种内因与外因、偶然与必然。

一个人阳寿几何，至少迄今为止的科学，仍旧无力把握。或许唯有冥冥之中的上苍，才有可能掌控。我辈凡夫俗子，恐怕也只能听天由命，将自家的性命交给运气或曰概率未来去做裁判——“一切都是命，半点不由人。”《增广贤文》如是说。

03

人们对“死生有命”中这个“命”，实在还无法悟透、无力更改。于是才有人索性潇洒走一回，乐于尽情享受生活、游戏人生，敢于放纵口舌之欲、抽烟酗酒……随心任意而不管三七二十一，浑不顾什么生活规律戒律。

人生究竟是生命的“长度”重要，还是生活的“宽度”重要？实为每个人都该理性面对的重大选项。

我还是相信：人活着肯定不单是为了延长时间数量，至少也要二者兼顾，不能不注重生活的质量，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喜好，不能不琢磨应不应该放手做点什么……人生如果只是动物般完成一个生物过程，百岁千年又有何益？

安徒生笔下之“海的女儿”，为爱情舍弃了三百年的生存权利，大家感觉很美很可爱。但童话要是描写，某人因龟千寿而千方百计变成乌龟，人们又该作何感想？

况且，神龟虽寿，犹有竟时。普通人不可能像彭祖那样长寿，单是岁月累积的生之厌倦与疲累，应该无需等到八百岁，就足以压垮人的精神以至肉体。

再者，即使真能达到百寿无疆，但一个人如果活到了毫无生活质量，活成了无用、无聊甚至累赘，除了悲哀又还能剩下些什么？

常言所谓“死了也值”，现代人赞美樱花昙花的轰轰烈烈，热衷于冒险历险，追求任性的潇洒、过程的快意、瞬间的辉煌……都能体现重质量轻数量的生活取向，当属一种活在当下的理性选择。

向往快意人生，就需要潇潇洒洒做人，痛痛快快过好每一天，少一些患得患失、小肚鸡肠，多一点旷达、坦荡、知足、快乐……毋庸置疑，人生尽可能活得自由快乐，对于提高生活品质、实现健康长寿，绝不止是先决条件，更应当是终极目标。

04

人间存在多样性选择，这才会有大千世界、百态人生。

众生各有自己的活法。有人以事业成就为目标，有人以生活品质为重心，也有人兼顾工作事业与生活家庭的平衡。但更多人可能根本就没有方向，只是跟着感觉走、随波逐流混一生。

即便世事洞明的小众之中，生活取向也会大相径庭：可以奋发图强，建功立业；可以万念俱寂，遁入空门；也能随心所欲，逍遥人生……

我曾经想，各不相同的人生谢幕，就像大大小小的石块落入水塘，总会激起一点浪花漪涟。这波痕虽然也可分出巨大与渺小、长远与短暂、绚烂与平淡的天差地别，但最终结果还是一样，都将归结于平静了无痕……

其实，自我应当怎样面对生活，选择积极还是消极，追求过程还是结果，并不是没有困惑与两难。

况且，人生观又与社会环境、生存处境、年龄阅历等密切相关，是波动变化、乃至可以翻转的。

但无论如何，胡适一番积极有为的劝导，也还是值得深思：“认得人生如梦，固无所求。但无所求不是无为。人生固然不过一梦，但人生只有这一场做梦的机会，岂可不努力做一个轰轰烈烈像个样子的梦？岂可糊糊涂涂懵懵懂懂混过这几十年？”

虽有朋友反诘：活到轰轰烈烈像个样子又能怎样？不还是一场梦么！

我也依然坚持：人类毕竟不同于禽兽，不能只顾吃喝拉撒，完成一个生物过程。人生一世，总应该还有点想法，总是要折腾点什么，这才能算不枉此生、没有白白走这一遭。

05

人生成功的标准，古人总结为“立功立德立言”。若将具体内容与时俱进一下：创新有成等于“立言”，政商有为就是“立功”，讲点廉耻也算“立德”。那么这个“三立”说，大概至今也不算过时。

古人推崇的“三立”，能够实现“一立”者，就已是人中龙凤了。中华几千年，公认达到“三不朽”的，也不过两个半人——孔子、王阳明加上“半个”曾国藩。且细想之下，这“三立”之间，其实也是存在矛盾的。在现实环境中，为了立功，不少人会罔顾德行。要想立德，则很可能成为拖累成功的软肋与硬伤。

追求成功的路径，由于存在三观不同，选择也会因人而异。有些人还是讲点德行，守个底线，以求心安理得。也有人只管耕耘、不问收获，偏爱过程的快意，任性的潇洒，更注重内在的感受而非外在的名利。但更多人，大概还是只要输赢结果，只信服文韬武略、优胜劣汰，于是乎千方百计，谨小慎微，坚韧不拔，只争朝夕……

楚汉相争的双方，代表着两种不同的类型。刘邦基本属于市井流氓：只论成败、不择手段。项羽还算有点贵族精神：有所忌惮、有所不为。高祖建立汉朝的功业，不能不算伟大辉煌。然而，流氓精神从此大行其道，所向无敌，荼毒世道人心，遗祸直至今日……又岂止令人悲愤而已！

“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！”——李清照这番敬慕、期盼英雄人格的仰天呼号，千百年来迴响不绝，一直都在穿透历史、拷问人心！

后记：

本文曾与《路的缠绕》，同时刊发在《作家林》杂志1992年2-3期。这些文字，既是离开湖北老家的收手之作，也算变换生活轨道的心历小记。此后迁居海南岛，封笔超过二十年。

还是懵懂小儿，就陷入死亡恐惧之中，很难说幸耶不幸。这当属一种生命的觉醒，结果是真实地生出了一份执念：人生苦短，不能白活这一遭。这种逃离平庸的妄想，深深影响到此生的诸多取舍选择、得失变化。生活中有些“失”，也是沉甸甸的。而最大之“得”，要算减少了一些误区、遗憾与后悔吧。

人生有何意义？没有标准答案，只能自我赋予。在虚无主义盛行的当下，或该读点胡适：社会“大我”是由无数个人“小我”汇集而成的有机整体。每个“小我”的言语行事、功德罪孽，多少都会留些影响在社会“大我”之中，从而融汇并长存于“社会的不朽”。

我愿意相信，想做该做的事，尽管放手去做，不必太介意结果——功不唐捐终入海嘛！当然，人生不仅要做点事情、有所担当，也还要争取财务独立，尽量善待自己、享受生活。

每个人来到世上，都是极偶然极侥幸的。这需要一代代先人，都能恰到好处地躲过战祸、饥荒及疾病，还要机缘巧合地赶上生长、迁徙和婚配……这无数偶然的叠加，概率能有几何？在无比漫长的生命延续链条上，任何环节出现任何微小变化，我们就没机会来作这趟人世游。

生命来之不易，并且转瞬即逝，切不可糊里糊涂辜负了。在人生这趟单程旅行中，最真实的莫如经历体验，最可贵的还是自由选择——主动而大胆地追逐心之所欲。

2025年中元节改定